【免術換證】高牆兩側的掙扎:給在這場風暴中受傷的跨性別朋友(上)——你的疼痛是真實的

身為一個順性別者,我必須承認自己無法對跨性別朋友的處境感同身受。儘管我確實也背負一些旁人難以理解的痛苦,但我的自我認同與生理性別非常一致,這使我至少毋須為此困頓糾結,我想這是幸運的。 不過我非常明白,即便是無法全然被理解的困境,它依然是存在的。我期許自己能夠盡可能的理解他人的苦難,並讓這些能夠被看見。

在查閱了各種資料後,我理解到各位或多或少,都可能曾因為自己的性別認同、性傾向、性別氣質等特徵、在家庭、校園、職場與公共空間遭受各種異樣的眼光與惡意。因此,我相信各位也不是真的不理解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的處境,或甚至很願意去理解或協助女性。然而,跨女時常在表達自身困境的時候,被有心人士放大,指稱不想要動手術就想換證是「既要又要」、「壓迫女性生存空間」,被人用來催化另一個群體的恐懼。而跨男與其他非二元性別的聲音卻被淹沒在這場爭議的浪潮之中。

可能很多人會說,如果說性別認同是指社會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而現代社會的女性主義思潮,又提倡個人特質與穿著打扮要與刻板印象脫鉤,那跨性別到底跨了什麼?雖然我無法說自己完全了解這件事,但我發現就定義上而言,性別刻板與性別認同、性別表達並不是同一件事情。一方面,我想我必須承認:現今的社會並未完全與傳統的刻板印象脫鉤。所以因為性別認同、性別表達與被社會承認的生理性別不一致時,會造成生活上的緊張與身心問題本就是可能發生的。另一方面,認同自己是男、女或非二元,跟性別表達是沒有絕對關聯的。無論性別認同是什麼,都可能有各式各樣的性別表達,性別刻板反而是指將性別認同與性別表達強制連結的情況。

性別概念的示意圖

也就是說,雖然一般人普遍認為跨性別就是生理男想要成為符合刻版印象的女性,或是生理女想要成為符合刻版印象的男性,但實際上跨性別群體異質性非常高,並非所有跨性別者都有厭惡性徵與身體特徵的情況,也不是全部的人都想要貼近刻版印象。所以我不認為能夠輕易概括跨女是怎樣的群體,也不應該在關係到所有跨性別的議題上,忽視跨男與其他非二元,讓他們沒辦法發聲又一起被流彈波及。

實際上,自我認同與被社會承認需要維持一致性,這件事我是非常能理解的。自我認同方面的困擾,不僅是精神疾病的前兆也是衡量心理問題的關鍵指標(Thoits, 2012)。在我們順性別身上即是如此,遑論是跨性別者。

根據Reisner等人(2016)的統整:

  • PTSD在跨性別者中的盛行率是一般大眾的 2.6 倍至 9 倍。
  • 相較於非跨性別者的 PTSD 個案而言,跨性別者個案有更嚴重且頻繁的創傷反應。

即使是一般順性別者,自我認同也一樣是在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發展而來的,社會的認可一定程度的會影響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如果我們不符合社會期許,無論是男性被認為性格不夠陽剛、事業上無所成,不是一個合格的男性,又或者像女性被認為性格不夠溫和、不懂得操持家務,無法成為合格的女性,都是有可能傷害自我認同的穩定性的。更何況跨性別,可能從青春期開始就要花大半輩子去掙扎自己究竟是什麼。

對跨性別者而言,證件上的性別與社會期待的性別表現不一致,確實會影響到日常生活甚至是生計。
根據行政院《我國多元性別者(LGBTI)生活狀況調查》,在13104名有效樣本中,1490位跨性別者的憂鬱和焦慮平均值,在LGBTQ+次群體中是最高,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歧視、暴力和騷擾也最為嚴重。在2020年《臺灣跨性別人權處境調查報告》中也提到,576名有效樣本中,有37.3%的跨性別者因跨性別身分遭受職場歧視或霸凌,其中有41.88%面臨拒絕錄用,26.25%遭受同事洩漏隱私,以及 21.88%在使用更衣室或廁所上遇到困難。

所以,我並不認同那種「既然想要更換性別登記,那就應該去動手術證明決心的言論」。

國際人權趨勢多數認同強制手術是一種人權問題,人民的性別認同自主權不應該以傷害自身健康及身體完整性和生育能力作為代價來交換。且負擔手術費用需要一定的經濟基礎,變性為女大約要40-50萬,而變性為男則更高,至少需60-80萬。換言之,證件與認同要達到一致是具有經濟門檻的,並且對於身體的傷害,顯然是需要摘除子宮、卵巢、乳房的跨男要承受的代價更大。

所以事實上,我認為強制手術這件事,從根本上就不符合比例原則。

動刀肯定是傷身的事,而人權如果要繼續往前走,就不應該強迫用以「付出代價」的方式取得本就應得的身分認同,我想這在法理上已經足夠清晰了,這可能也是弱醫療模式的個案可以經由訴訟達成未術換證的原因。然而真正的核心問題在於啟動社會溝通——即我們到底該如何去凝聚社會共識?讓不安的人感到權益被重視,讓受傷的人感到能被社會的安全網接住。

當前對免術政策的推行,(如果不是我個人資料收集不利的話)實際上並沒有太多可見的配套措施。
不過,已有部分執行弱醫療(即進行精神衡鑑與服用荷爾蒙)案例已經透過訴訟達成免術換證。伴侶盟也正在嘗試讓一名跨女在未有任何醫療證明的情況下,透過訴訟透過訴訟達到「非醫療模式」的性別變更登記。

我理解跨性別朋友因為這些成功案例受到鼓舞,我想這不是壞事。但有部分人士發表了一些否定性別認同、或是一些尖銳的言論,就算我不是他們指涉的對象,讀起來也是很不舒服的,何況是你們。雖然身為順女,我認為女性感到不安是正常的,但無論是否認性別登記對跨性別的重要性,或是認為跨性別本就應該付出身體的代價動手術換取符合自身認同的身分,我認為都是不厚道的。

我想說的是,演算法和媒體時常去放大爭議人士的特徵和聲音,在看似排山倒海的敵意面前,各位或許很難不感到絕望,但我仍希望大家知道,網路並非社會的全貌,反對的聲浪背後,也未必是真正的不認同或歧視,更多的可能是一種需要被理解、看見的恐懼。

最後,我還是希望,大家在身心允許的情況下,能夠就事論事,不要去攻擊整個群體。因為那樣的話,除了你真正想要反駁的對象,可能還會有很多無辜的人受傷。或許把情緒發洩出來會比較舒服,但就凝聚社會共識的角度而言,這對事情是沒有幫助的。同為父權結構的受害者,願我們能對彼此溫柔一點。

身為一個順性別異性戀女性,我認為強制手術並不符合比例原則。
而作為一個天生就沒有性別不安,也不曾因性別氣質等因素受到歧視與惡意的人,我相信生來就有這類困擾的各位肯定會因此遇到諸多窘境。做為一個可以站著說話的人,我不想用腰不疼的狀態去評論他人真實的難處,想在這邊跟各位說一聲:大家都辛苦了。

我明白大家或許已經對這些紛爭感到非常疲憊,希望大家可以把重心放在照顧好自己。若有餘力的話,我還是誠摯的邀請大家可以透過另一篇嘗試理解另一群人。基本上我認為任何改變需要徐徐圖之,有些人產生強烈的不安、有些人面臨巨大的失落,或許正說明了目前社會還沒準備好。

我想,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社會要往前走,需要給還沒準備好的人們一些緩衝時間。

好啦,我親愛的朋友:
謝謝你看到這裡,如果你感到疲憊、沒有多餘的力氣去了解別人,那我們停在這裡就好。
願你在生活中找到支持與平靜。

如果你還有精神繼續看下去,那我們一起迎接下一篇吧。

參考資料:
[1]Thoits, P. A. (2012). Self, identity, stress, and mental health. In Handbook of the sociology of mental health (pp. 357-377). Dordrecht: Springer Netherlands.

[2]Reisner, S. L., Poteat, T., Keatley, J., Cabral, M., Mothopeng, T., Dunham, E., … & Baral, S. D. (2016). Global health burden and needs of transgender populations: a review. The Lancet388(10042), 412-436.

[3]行政院(2023)我國多元性別(LGBTI)者生活狀況調查學術調查研究資料庫。[Executive Yuan. (2023). A national survey of LGBTI in Taiwan. Survey Research Data Archive.] https://doi.org/10.6141/TW-SRDA-AP010001-1

[4]臺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2020)。2020跨性別人權處境調查報告。

[5]「跨性別之痛」與「順性別女性之苦」:台灣跨性別者的「免術換證」兩難

[6]台灣「免術換證」訴訟:跨性別者要求廢止「強制手術」的掙扎與爭議

[7]伴盟跨性別資訊平台:什麼是免術換證?


探索更多來自 一期一彗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

Posted in ,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