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術換證】高牆兩側的掙扎:給同樣感到不安的順性別女性(下)——看見他人的困境,亦是守護自己的原則

謝謝你們,即使在社群的輿論下感到受傷,仍願意擱置對彼此的不諒解,來到這篇嘗試理解另一群人。

在上一篇,我們一起承認了女性恐懼的真實性,也釐清了恐懼的來源。儘管我也認為女性在父權結構下,本就很難不被訓練成充滿防備的樣子,但如果我們希望社會可以往前走,更加重視女性與其他弱勢、少數群體的權益,那麼,我們就必須去正視他人的困境。而跨性別者的困境,就在於被認可為自己認同的性別,在他們的生命經驗中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不被認同的痛苦,會在人們的心中築起防衛的高牆,當我們認為這道牆之所以會存在,只是他人自己應承擔的責任時,是無法改善任何社會問題的,因為它確實佇立於此。唯有理解才能鑿開這道障礙,讓光能再次透進來。我知道對各位來說,背負著自己的傷口,去嘗試體諒可能傷害自己的人,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所以很謝謝你們願意看下去,跟我一起試著建構這份理解。

.

跨性別?跨什麼?

雖然我無法說自己完全了解這件事,但我發現就定義上而言,性別刻板與性別認同、性別表達並不是同一件事情。一方面,我想我必須承認:現今的社會並未完全與傳統的刻板印象脫鉤。所以因為性別認同、性別表達與被社會承認的生理性別不一致時,會造成生活上的緊張與身心問題本就是可能發生的。另一方面,認同自己是男、女或非二元,跟性別表達是沒有絕對關聯的。無論性別認同是什麼,都可能有各式各樣的性別表達,性別刻板反而是指將性別認同與性別表達強制連結的情況。

性別概念的示意圖

也就是說,雖然一般人普遍認為跨性別就是生理男想要成為符合刻版印象的女性,或是生理女想要成為符合刻版印象的男性,但實際上跨性別群體異質性非常高,並非所有跨性別者都有厭惡性徵與身體特徵的情況,也不是全部的人都想要貼近刻版印象。所以我不認為能夠輕易概括跨女是怎樣的群體,也不應該在關係到所有跨性別的議題上,忽視跨男與其他非二元,讓他們沒辦法發聲又一起被流彈波及。

身為一個天生就沒有性別不安順性別異性戀女性,對我們而言「我是一名女性」這件事是非常理所當然,像呼吸一樣的事情。因此,當我們去支持那些「想要更換性別就必須付出身體代價」、「更換證件上 的登記也沒意義」的論點,可能是不太厚道的。多年前,只有異性戀是能夠進行合法的婚姻登記的,或許那個時候,也曾有人說過「能不能結婚有差別嗎?」這樣的話,然而,身為理所當然可以這麼做的人,去主張別人想要取得的權益實質上沒意義、不重要,那樣是合理的嗎?也許類比的不夠精準,但大家可以想想看這個問題。

其實無論性別,有很多人長年在對抗父權社會的性別刻板印象,而跨性別要的「認同」、「被社會承認」自己是誰,實則與此並不衝突。如同前面段落所說,跨性別群體異質性非常高。儘管有部分的跨性別者,確實可能有一些強化刻板印象的行為,但那些曝光度高的特定人士,並無法代表跨性別群體。

到頭來,其實我們在對抗的,都是強行詮釋「我們應該是誰」的僵化體制。

.

什麼是免術換證?

「免術換證」指的是不需進行性別重置手術就能更改身分證上的性別。

  • 性別重置手術:跨女要摘除陰莖、睪丸,跨男則要摘除子宮、卵巢、乳房。

.

更換性別登記的模式有哪些?

  • 強醫療模式:需進行醫學鑑定與性別重置手術。
  • 弱醫療模式:醫學鑑定配合服用荷爾蒙等醫療行為。
  • 非醫療模式:提供相關社會證據。
  • 自我決定(自由換證):不須醫學鑑定與手術,但要向法院或行政機關宣示。

台灣現行的制度為「強醫療模式」,即有換證需求的人要進行醫學鑑定並進行性別重置手術。根據我目前看到的資料,只能說明伴侶盟在推動免術換證,至於實際的政策提案或政黨的表態其實並沒有非常明確,比較弔詭的是,政府並沒有明確說明未來是不是真的要推動這項政策、要採取哪一種模式,又會有什麼樣的配套措施,卻已經有幾個案例透過訴訟達成免術換證,我認為政府有必要對此進行公開說明。

.

跨性別的困境是什麼?

對跨性別者而言,證件上的性別與社會期待的性別表現不一致,確實會影響到日常生活甚至是生計。
根據行政院《我國多元性別者(LGBTI)生活狀況調查》,在13104名有效樣本中,1490位跨性別者的憂鬱和焦慮平均值,在LGBTQ+次群體中是最高,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歧視、暴力和騷擾也最為嚴重。在2020年《臺灣跨性別人權處境調查報告》中也提到,576名有效樣本中,有37.3%的跨性別者因跨性別身分遭受職場歧視或霸凌,其中有41.88%面臨拒絕錄用,26.25%遭受同事洩漏隱私,以及 21.88%在使用更衣室或廁所上遇到困難。

另外,自我認同方面的困擾,不僅是精神疾病的前兆也是衡量心理問題的關鍵指標(Thoits, 2012)。即使是一般順性別者,自我認同也一樣是在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發展而來的,社會的認可一定程度的會影響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如果我們不符合社會期許,無論是男性被認為性格不夠陽剛、事業上無所成,不是一個合格的男性,又或者像女性被認為性格不夠溫和、不懂得操持家務,無法成為合格的女性,都是有可能傷害自我認同的穩定性的。更何況是跨性別者,他們可能從青春期開始就要花大半輩子去掙扎自己究竟是什麼。

而根據Reisner等人(2016)的統整:

  • PTSD在跨性別者中的盛行率是一般大眾的 2.6 倍至 9 倍。
  • 相較於非跨性別者的 PTSD 個案而言,跨性別者個案有更嚴重且頻繁的創傷反應。

這些內容都說明了一件事——證件上的性別對他們而言並不只是文字的更動,而是關係到身心的安穩與生存問題的真實困境。他們之中,有很多人並不是為了無聊、好玩,或是想去侵占女性空間、取得父權紅利而想要做這件事情。任何群體之中,一定會有希望融入社會跟反社會的個體,但為自己爭取權益這件事情,不應該被他人跟那些帶著惡意的人綁定,我想這有失公允。

.

為什麼「強制手術」可能是不合理的?

國際人權趨勢多數認同強制手術是一種人權問題,人民的性別認同自主權不應該以傷害自身健康及身體完整性和生育能力作為代價來交換。且負擔手術費用需要一定的經濟基礎,變性為女大約要40-50萬,而變性為男則更高,至少需60-80萬。換言之,證件與認同要達到一致是具有經濟門檻的,而動刀肯定是傷身的事。人權如果要繼續往前走,就不應該強迫用以「付出代價」的方式取得本就應得的身分認同,我想這在法理上已經足夠清晰了,這可能也是弱醫療模式的個案可以經由訴訟達成免術換證的原因(但我不認同在未有社會共識的情況下強推就是了)。

除此之外,強制手術是一種國家對身體的自主權的干預。當一個人想要取得符合自身認同的法定性別,就必須獻祭自己健康的器官。在這個議題中,跨男的聲音幾乎是被淹沒的,但大家不要忘記,強制手術這件事,顯然是對於需要摘除子宮、卵巢、乳房的跨男,需要承受的代價更大。再稍微延伸,女性終止妊娠需要配偶或法定代理人同意這件事,本質上亦是國家對身體的自主權的干預,若是我們認可國家能夠基於各種理由,強制我們對自己的身體做不願意的作為或不作為,那最終可能導致我們也難以取回自主權,落入弱弱相殘的父權陷阱。

.

結語

事實上,許多跨性別和支持跨性別的人,之所以支持免術換證,只是想為自己與他人爭取最基本的人權——性別認同。社群與媒體往往放大了有問題與惡意的個體,使得其他同屬跨性別的朋友不得不被代言,卻又因為做為性少數,難免要共同承擔他人的業力。此外,他們的生命經驗中時常是充滿壓抑、受到異樣眼光與排斥的。雖然或許有人會覺得:「Not all MEN 就像 Not all TRANS,如果不是有問題的人,為什麼要因此對號入座而受傷?」因此,用這樣的標準來要求一個僅佔0.5%的群體不要對號入座,我認為是有些殘忍的。有些人受到反對方惡意刺激後的反應,即使並非全然理性,卻也是他們在承受了不成比例的業力後,會有出於防衛的反彈也是人之常情。

這麼說不是為了讓女性成為體諒的一方,而是希望擱置了防衛與武裝之後,我們˙可以看到新的可能。

最後,目前的免術換證的爭議可能會出現在:

  • 免術換證這件事會走到弱醫療還是自我決定?
  • 假設是弱醫療模式,那麼心理衡鑑的流程與結果值得信賴嗎?
  • 假設是自我決定,那麼我們要怎麼確保不會有人進行惡意利用?

但我並沒有看到明確的官方回應,大多是各方提出的建議與看法。
所以,我將在下一篇,繼續聊聊我對免術換證的看法與對配套措施的想像,謝謝你們願意看到這裡。

我想,我們不需要在「誰更慘」之中去決出勝負,而是齊心協力,共同謀求制度變革。

參考資料:
[1]Thoits, P. A. (2012). Self, identity, stress, and mental health. In Handbook of the sociology of mental health (pp. 357-377). Dordrecht: Springer Netherlands.

[2]Reisner, S. L., Poteat, T., Keatley, J., Cabral, M., Mothopeng, T., Dunham, E., … & Baral, S. D. (2016). Global health burden and needs of transgender populations: a review. The Lancet388(10042), 412-436.

[3]行政院(2023)我國多元性別(LGBTI)者生活狀況調查學術調查研究資料庫。[Executive Yuan. (2023). A national survey of LGBTI in Taiwan. Survey Research Data Archive.] https://doi.org/10.6141/TW-SRDA-AP010001-1

[4]臺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2020)。2020跨性別人權處境調查報告。

[5]「跨性別之痛」與「順性別女性之苦」:台灣跨性別者的「免術換證」兩難

[6]台灣「免術換證」訴訟:跨性別者要求廢止「強制手術」的掙扎與爭議

[7]伴盟跨性別資訊平台:什麼是免術換證?

[8]女性、跨女、安全的公共空間──「免術換證」烽火下的艱難思辨


探索更多來自 一期一彗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

Posted in , ,

Leave a comment